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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7-24 | 八啦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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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油漆  大队  区长  保健  王安国 

1991年天下十条好汉传奇之三


     峡口村地广人稀,五个居民小组有些类似红五星的五角,凑成一个村。这在凉州四十八乡五百村中,是最小的村之一。乡民打油买醋,路上逢了人,问去那,乡民便答,去大队。所谓大队,不过是土夯的一个大场子,东头建了学校,三幢瓦房,瓦房隔断了西头,西头南边毁了一段土墙,乡民叫豁落。进豁落约行二十来米,又开了一豁落洞,进土豁落洞有几间土坯房间,两间是大队小卖部,两间是大队保健室。除了有数的建筑物,其余空地全部辟为学田,种高秆子胡麻,麻子炸油,秆子卖钱,贴补学校公用酒钱。
    但大队行政意义上的办公点却没有。村干部就蹲搭在学校、小卖部、保健室临时议事办公。因而,他们既像老师,又像小商贩,更像护士。他们一会儿在学校碰头说事,一会儿又在保健室替看病来的妇女抱小孩,更多时候,呆在小卖部里间大炕上等候饮者聚集,然后商议如何吃酒。到了夜里,大队一片漆黑,该来的来罢了,该走的都走了,唯有学校一间房亮着灯。老民教严会年常年厮守这片灯光,留给外面人的印象是,大队毕竟有人值班。后来,村支书王菊元感到老民教值守有功,额外每年补贴他四十元钱,并赠以峡口村秘书长的职衔。我到学校后,大队里就亮两窗口灯,村支书又赠我副秘书长的职衔。
    秘书长是 四 十年代凉州大佛寺青云小学的毕业生,五十年代在山区教书,因不堪寂寞,吟了首牢骚诗,被同事告发,丢了饭碗。七十年代又划为右派,下过狱。好不容易拨乱反正了 ,其他人纷纷昭雪,着了好工作,偏他依旧套牛犁地,靠出产全国最好的小麦养活了一大家子人。村支书怜他有才,在他四十二岁时,争取他当了民办教师。那时,民办教师月薪四十元。
     我第一次见他时,他笑出一脸菊花。眦着方正的口,露出上齿少二、下齿少四的残牙床,站得远远的,伸出手握空气,怯怯得不近前来。他穿粗布鞋、粗布制服,戴着牛吃水的旧帽子,瓦片大的黑墨坨子,卡在瘦长的脸上,有些像说相声的人的刻意打扮。可他写得上好的柳体字,被村民们敬重,婚丧嫁娶需要的红白对联,当仍不让是他写的。为了美化土夯校墙,他和老伴忙了多日,铲出八个圆凹,凹填了白灰浆,用红油漆创作了“百年大计教育为本”八个大字,算是大队唯一的一道人文风景。
      严会年是1991年的天下第三条好汉,拳法老辣细腻,但凡天之骄子来了也不肯服软,一伸掌,唾沫四溅,总能小赢一两拳,江湖人称严无零,即指他自进拳道以来,没有被人钻通吃过六零档。他是精研拳法的苦主,他老伴夜里最是苦情,一则肚皮成了他挥指练柳体的纸张,二则是 老伴的手指成了他研究八啦啦拳路的靶子。到底是经历过生死患难的真夫妻,两个闹兴奋了,还搂在一起听八啦啦的苦主吟些“龙困潜水遭虾戏,虎落平阳受犬欺”的诗句,互相把手掌搓得笑出泪才罢。
    1991年,乡村教师奇缺。峡口小学加上我,仅有五人,却教七个年级近二百学生。办学逐渐规范了,学区区长王安国便有了建立学校班子的想法。但徐文山盘踞该学校多年,早被峡口酒社会熏得通体舒泰,哪愿被人换掉。因而,我的校长一职最终落空,王安国区长便往次一等考虑,打算叫我做教导主任。这事先由徐文山来征求我的意见,我闻听拍案暴怒,他悻悻走后,即召集他亲信密谋,说我心气太高,宜当早图宜铲之,否则,后患无穷。我获息后,去找校长,说,我在你处别说是劳改的材料,度日如年,正话告诉你,蹲你这里,我都奔三的老光棍了,谁家闺女会嫁与我为妻?徐校长赶忙拍胸检讨。岂料,凉州城里雪漠赶巧在教师节来觑我惨状,两人谈的入港,索性领了我一班学生,浩浩荡荡
往“抓云狗”遗址处去参观。那徐文山气急败坏喝散学生,雪漠败了面子一怒而走。几天后,王安国区长说,你不稳当,还是做普通教师吧。再说,那村干部和校长早答应叫严会年做主任,严老是大晌午的露水珠珠了,你岂忍心?要是不服,我这区长你来做。我一边出门,一边细声说,你那区长太小了,我看不上眼。 
     这话传到严会年耳朵里,他在某夜去家炒了鸡,来到学校找我吃喝。酒至半酣,他叹道,我年轻时,也同你一样,专门同上级捣蛋,自以为有血性的,岂料遭人暗算,咋就瞎了眼,在县上红头文件背后,写了“龙困潜水遭虾戏,虎落平阳受犬欺”。结果,被打成反革命,丢了饭碗。文化大革命时,仇家临摹我的柳体字,在毛主席语录红皮书上又写了这句诗,又劳改去了,你可千万不要像我那样,捣蛋上级啊。几年前,你在十一中教高中时,就捣蛋了人家蔡吉校长,丢了大好前程。他还拿出他青年时写的一叠古诗,请我不吝批评,谁知我刚指出几个缺点,他就拉了脸,收拾他的鸡和酒拂袖而去。
     严会年是个敬业的老师。我常常看到他用麻绳拴了一条坐得油光闪亮的破板凳,像枪支似的斜跨在腰间,走到哪坐到哪。更多时候,是把住教室门,解了板凳,坐着闭目养神。谁要想出门回家,须将当日语文书背诵流畅了,经他挑剔检查过了,才放人。日落黄昏时,那些孩子未归家者,家长远远叫唤着娃娃乳名寻上学校,见个家娃崽被软禁背书,立刻感激涕零的买来烧酒,摆放在他板凳占领的教室门口的台阶上。那时候,学区以统考成绩论英雄。严会年有个极差的学生,作文抄写了语文课本里的范文,阅卷老师为此颇费心思,给高分吧,分明是抄课文,给低分吧,人家文体符合考卷要求,最后折中给了个平均分。就这样,他带的语文统考成绩,年年夺得全学区第一。哪像我和王大佬,空有满腹
学问,却考为倒数某几,社会声望眼看一日不如一日。
    他又是一位传奇式教师。为了追求新潮教学,某日,讲到《养蚕》一文,他打发老伴捋来一堆杨柳树叶子,花了一夜时间,仔细拿剪刀剪成窄长形状,充当蚕叶,盛在他家择小麦的簸箕里,端将到讲台上,准备大显身手。碰巧是一节公开教学,严老毕竟有些慌张,问,同学们观察一下,现在蚕儿上山木?学生正在惊疑间,严老一转身碰翻了簸箕,“蚕叶”落了一地,学生们见状齐答,蚕儿下地了。结果引来观摩教学的老师们的哄笑。又某一日,严老要求上示范课,讲的是《矛盾》。为了体现直观教学的优势,他从我处索走了学校刻印版纸的钢板,充当盾牌。又去伙房提了菜刀,充当长矛。课讲到高潮处,严老将钢板和菜刀举过头顶,大声吆喝道,同学们看哪,究竟是矛利还是盾坚。嚓地一声下
去,不料钢板一断两截,学生齐呼,矛利。严老顿时呆若木鸡,怔了半响老泪纵横,狼狈逃离教室。
    他是一个常常怀着感恩心的老人。为了经营学田,徐文山略施小计,拿一斤五元钱的卤杂肉,一瓶两元钱的凉州二曲,请他过庄打拳。一堆人肉尽酒干,老人却正起酒兴,岂能饶场,立马赊上四斤酒,一条烟,不依不饶地缠着抽烟缠着喝酒。散场时,徐文山叹气道,学田耕种,是个大问题啊。严老马上按住校长的肩头,诚恳保证,说,我家养的一对大黄牛,拉犁如飞,周日一早,我叫娃子赶去耕学田。若田里缺化肥,我家正好有剩余的,就几亩地吗,多大个问题?包我身上。
    就因为我不与他争夺教导主任位子,严老觉得欠了我人情,报答多次仍嫌还不了情。某日,他得知我念书时,总心仪一位女生,就设法从我口里套了那女生的地址——几月后,那女生致信,说我爹爹背了羊肉,去向他爹哀求婚事,她说,你爹爹咋是个酒鬼,把我爹喝吐了,住了几天医院。你我原本好好的,都是你爹爹惹的祸,我妈妈死活不愿意我嫁酒鬼家。我去问爹,爹一脸茫然。还是一位老师告诉我,说是严老为给我说婚,充了我爹,宰了他家的大羯羊,带了礼方,坐火车好不容易才寻着女方的家。我那时真不知好歹,气不打一处来,打了严老几拳。他像做错事一样,急忙央求好汉们做酒场。他陪一场酒只为买我个好颜面,不记仇。
    毕竟是月薪四十元的民教,严老家中儿女多,家境每况愈下,1991年腊月,小卖部决算酒债,贴出一张欠单。我欠一千一百元,当时月资才一百五十元,任教期间的工资全部抵债,还欠着一些。欠的最多的是严老,达三千五百元,大腊月的,严老感到欠款不吉,从儿媳手中夺了库房钥匙,请来个卡车装满一车小麦,急忙去卖,得款三千二百元,又卖了十只羊,总算抵清了欠款。
    1998年,严老迎来了一生中最灿烂的岁月,按国家有关政策,凡1984年前的民办教师,一律转正,严老当即脱了蓝衫换紫袍。此后,整日笑逐颜开,脚片子抡得欢欢的;又重操旧业,吟起了诗,说是在下巴朝天临死前,要出版个诗集。为了答谢贺者,严老卖掉了拉犁的一对大黄牛,日夜坐东请客,还派他儿子到十里外的另一个小学,持他亲笔信来请我某月某日去他家喝酒,说1991年的十条好汉都会来的。不料,几日后,传来凶信,说是严老宴客喝多了酒,送客出门后,转身小解时,哎呀一声就栽倒在地下,家人硬是没唤醒来过。
     这些年来,我也常常去天梯山,路过他曾经居住的院落,我总会向车中现在的同事说,鸥那里,曾经生活过我的一位好同事,你们这些人虽说与我友好,但岂可与他相比——他的好,只有在醉酒的夜晚,孤独一个人时,才慢慢的记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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